这是一篇写于2003年5月15日的小说.那个时候的我无知无畏.不似现在一般凡庸懦弱.我总是幻想着自己成为一个英雄式的人物,可以一辈子空手套白狼,靠写字活着.后来我没有成为英雄,但是的确靠写字吃的上饭.却发现当写字有了目的,一切都变得不自由.催生白发.这成为一个痛苦的过程.无法避免.就象人无法逃避死亡,并且在死亡之前要经历许多苦痛一样.<爱情是狗娘>这部电影也是在那年夏天的一个炎热的下午看的,热烘烘的电影和热烘烘的空气,让人烦躁不安.2003年,因为非典被封闭在学校里,日子无聊而漫长,因此写了许多字.不久这个世界上最爱我的人永远离开了我,痛苦就从那个时候开始陪伴和追随着我.快乐总是短暂,郁闷却一直在延续.我逐渐从一个愤怒呐喊的野兽变成一个郁闷冷漠的吸血鬼.真高级…他妈的.这狗年月.
爱情是狗娘
文:CIL
这儿有几朵花!但午夜时会有更多;
沾濡着晚间凉露的芳草
最适于撒在坟墓之上——
你们就象两朵凋零的花卉,
暗示着它们同样的命运。
——《辛白林》
每当夜半时刻我从睡梦中醒来,都会有一种奇异的感觉:我身陷一团巨大的灰色浓雾之中,全身酸痛,呼吸沉重,我睁不开自己的眼睛,没有梦,到处都是一片黑暗,我想大声叫喊用声音撕破这片黑暗,可是嗓子却好象被木质的软塞塞住了,只有愤懑象是黑色的粉末扩散到我的血管里面,让我的心变得沉闷起来,——每逢此时,我恨不得立刻死掉,至少可以不必承受痛苦。
只有小玫能把我从这样的梦魇里面解救出来,她会爬到我的身上来捏住我的鼻子,一直到把我憋醒为止,然后我面前就会出现一双极大的眼睛,我在她漆黑的瞳孔中看见自己疲倦的脸,象是秋天快要败落的枯黄的叶子,她的瞳孔中映着我的瞳孔,我的瞳孔中映着她的瞳孔,一直如此循环,直至无穷。于是我总会对着面前无限延伸的瞳孔发起呆来,似乎那里可以通向另外一个空间。
她濡湿的嘴唇象鱼吻一般贴过来,凉凉的鼻头在我的脸上轻轻划过,飞快地吻了我一下,“别想了,睡吧。”她把头埋在我的胸前,低低地说。“明天,能不走吗?”我紧紧地抱住她,“不能,——别,你轻点,我的肺都快给你弄碎了!”她柔软的身体隔着白棉布睡衣贴在我的胸口,我的大脑开始放焰火,一片混乱……
那张窄窄的钢丝床终于又不堪重负在我们的身体下面强烈地呻吟起来。
我再次醒来的时候,她已经走了,两份火腿煎蛋三明治放在盘子里,牛奶杯子的下面压着三张。我躺在床上抽了根烟,觉得身上有些力气了,就趿着拖鞋去厕所,在那里遇到房东,他在解放自己的大肠的时候顺便也提到我已经欠了一个月的房租的事实,我对着厕所的墙画了个叉,然后提起裤子折回房间抽出两张吐了口唾沫拍到他家的玻璃窗上,他出来的时候我对他说:交了,在窗户上!
我在院子边上的水管那里洗了把脸,刷牙的时候我发现水池边开始长苔藓了,薄薄绿绿的一层,覆在黑红的砖上,和着轻柔悲婉的调子,水流一般蔓延着,到我的脚底,爬上我的膝头,一直爬遍我的全身,侵入我的神经,我成为一具满覆着苔藓的雕塑,站立在水池边,怀着潮湿得快要滴出水来的心,等待着我的爱人,小玫。如果你来,所有的苔藓都会立刻枯萎,我的心也将不再忧伤。——我在想什么?我使劲晃了晃头,清除了那些突如其来的念头,拎着毛巾回到我的房间去。
吃完了那些东西,我把钱塞到裤兜里,先遛到外面去买了盒骆驼。太阳挺大,照的到处都好象铺了一层油光粼粼的水,我愿意在这样的天气里出去走走,因为憋在屋子里实在是让人快要生虫子。
街上的人都行色匆匆若有所思,只有我好象一个没心的人。我的确是一个没心的人,连我自己都讨厌自己的冷漠,有时候我真想找一把刀子剖开我的血管看看我身体里流动的到底是沸腾的血,还是空气。
我机械地走着,街很宽,楼很高,树很绿,很好。可那些都不属于我,没有什么是属于我的。我抬起头,似乎看见小玫穿着我第一次遇到她的时候的白裙子,站在橙色的公用电话旁边向马路对面不停地张望。
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喜欢她,难道仅仅是因为她穿了白裙子?我以为自己会爱上一个意趣高雅品行端正的女人,可是却象是走进了死胡同一般陷入她的迷宫里。我从来不知道小玫有过多少个男人,她似乎很喜欢过这样的生活——人家付钱给她,她奉献自己拥有的,青春,或者别的什么,或者这样赚钱是件容易的事情,她也有讨人喜欢的资本,于是日子就在奢靡与挥霍中过去。她喜欢资生堂的化妆品,喜欢蓝色的钻石,喜欢用名贵的香水,喜欢穿名牌的衣服,愿意在美容院和商场之间流连穿梭,……说到底,她是个及其虚荣且拜金的女人,应该最为我所不齿的那种女人,而我却无法离开她,她一旦离开,我就一句诗都没有办法写出来,只有她在的时候,即使没有把她纤细的双手贴在我的胸口,那些句子也能象喷发的火山一样在我的脑子里涌动。
也许还有另外的理由,就是我需要钱,小玫能给我钱。但我不愿意这样想,我宁可认为我们相爱,这些都不是什么问题。“那什么才是问题?”一个声音咬了我一口,“你愿意看着自己心爱的女人去到别的男人那里投怀送抱,拿钱回来养你这个小白脸?”“不,不,我是为了艺术,也许现在我很贫困,但是——”我分辨道。“但是个屁!用女人的钱也就罢了,也不想想钱是怎么来的,你象个男人吗?”“也许她不过也是想花钱给自己买一个精神寄托,只不过那个人恰巧是我。”说完这句话,我的心脏骤然停止了跳动,三秒钟。
我不知道小玫是否爱我,她对我很温柔,但只限于在床上。平时她不爱和我说话,甚至经常掐掉我打给她的电话。她曾经在我无比亢奋的时候扳过我的头对我说:“你们男人都是一个德行,别指望我会爱上谁。”当时我立刻觉得自己四肢僵硬,胸口发凉,她哈哈哈地笑起来,我却颓然地趴到了床上。
小玫在哪里?也许她正在和一个西装革履的白领共进午餐,日本料理?韩国烧烤?还是西式大餐?他们两个肯定都衣冠楚楚地端着架子装的好象是一对多么文雅的男女朋友,到最后还不是都一样?我不愿意再想下去了。
写什么诗?写来写去不都是一堆没有人看的垃圾?靠一个女人出卖身体得到的钱来养活自己,简直贱到连一只蚂蚁都不如!这些字变成初号的黑体在我的大脑里轰隆隆地开过,好象一列装满了石头的火车,碾死了我冷漠的灵魂,留下一道白印。
我决定告诉她,我要靠自己来生活了,如果她不爱我,可以选择离开,如果她爱我,就不要再和别的男人在一起,那样的钱,我宁可不要。
“就你?一年到头就这么混,偶尔能发表首诗也就拿那么一丁点稿费,都不够我喝一壶茶的,我要过好日子你靠什么养我?”她抽出一根骆驼跟我凑了个火,我看见她的手有一点抖。“你以为你很值得女人爱吗?你不过也是个婊子而已,是我花钱雇的,你很清高吗?清高能换多少钱?你写的东西有人看吗?当手纸都嫌脏。告诉你,我给你的钱是我唱歌的出场费,干干净净,我们平等交换,两不相欠,你以为我会放弃一切来陪你喝西北风?笑话!”“滚——,别让我再看见你!”我推了她一把。她“呸”地一声向我吐了口唾沫,把门摔上就走了。我觉得全身都没有了力气,只盯着天花板狠狠地抽烟。
不知道过了多长时间,门开了,她站在门边,对我说:“你不要再活在你的梦想里了,除了出卖自己,你根本没有别的办法来支持你的梦,不同的是种出卖到底是出卖给我,还是别人。”然后她费力地拖了一只大提箱进来,“我不走了,我们在一起。”说完,她扑到我的胸前大声地哭起来,象个孩子。
那天晚上她对我说:以前,她从来不和任何人接吻,除了我;以后,她也不会再和任何人做爱,除了我。
没过两天,我就凭着自己发表过的那几首诗把自己出卖给了一家广告公司,为他们撰写广告词。比如:卫生棉。比如:痔疮膏。比如:丰胸乳贴。比如:婴儿奶粉。比如:维他命片。
做这些事情对我来说易如反掌,可我不喜欢,就好象我从小厌恶命题作文一样。我愿意写诗,写一辈子,哪怕只有我和小玫两个人看。
也许这是我生命中最美好的时刻,我在广告公司的收入虽然不是很高,但是加上小玫唱歌的收入,足可以满足我们日常生活的需要。有时候我会去她唱歌的酒吧看她,她穿着黑色大圆领连衣裙,露出长长的脖颈,坐在椅子上低声唱着,一时间我被她的美所迷惑——她根本就是天鹅一般的姑娘。难道以前的我,都是错的?
说实话,要我去跟那些人打交道,做我不喜欢做的那的些事情,实在是很为难我。但是我知道小玫也很为难,和她一起逛街的时候,她也会看着漂亮的衣服和首饰发呆,而我们没有足够的钱买那些东西。“如果是以前,……”她笑着说,“不过,现在没有以前了,以后,也不会再有。”听到她这样说,我真愿意去为她死。
我知道,她喜欢SOGO一层22号台第三组左数第5条项链。那是一条极细的白金链子,最下面有一颗水滴形的蓝色钻石,“你看,好象泪水。”她微笑着。我想象她穿着白色镂花长裙,戴上这一条项链的样子,一定很美,可是那条项链的价钱,实在是太贵了。“亲爱的,你会有的。”我在心里对她说。我开始瞒着她为那条项链分期付款,我算了一下,如果按这样的付款方式,大概要三年,就可以把项链买下来。也许哪天我会拿到红包,一下子把钱都付清了也有可能。我想,等买到这条项链的时候,我就向她求婚。
小玫来了以后,我又写了很多新的诗,不忙的时候,我就整理自己的诗稿,我想出一本自己的诗集,这是我的梦想。而且,我想也许可以得到一笔钱,能快点把那条项链买下来。我的诗稿已经有了厚厚的一沓了,有的是以前随便涂抹的句子,有的是新近写在墙上又誊抄下来的,我已经整理好了。干净洁白的纸张,黑色的墨水,它静静地躺在桌子上面,象是一个衣着整洁的孩子,我把脸贴在纸上,闻到墨水的酸味,那是我自己的文字。
不忙的时候,我带着自己的诗稿奔波在各个出版社之间,可是没有用。我并不出名,也没有钱,而诗歌的市场并不景气,没有人愿意冒险为我印诗集。“写的确实不错,可是,你知道,在这样的社会,我们也要吃饭,不能因为你丢饭碗。”“现实一点,老兄,这个社会就是一个商业的社会,没有利润的东西,我们不愿意做。”只有一家出版社对我的诗表示有兴趣,愿意买下来,先暂时印刷少量。但是副主编那里通过了,主编却迟迟不定,据说,主编的一个亲戚也想要出书,想要占这个小名额。
事情一拖就是半个多月,一点消息都没有。如果不是小玫一直在陪我,我想我简直要疯了。
一个月以后,我接到了电话,编辑部通知我已经决定把名额给我,我的诗集可以出版了,请我尽快和他们联系相关事宜。
我快要不能控制自己激动的情绪,我想要跑到大街上拥抱每一个人,我想快点下班,快点下班,告诉小玫这个好消息。
一到家我就抱住了小玫,“——别,你轻点,我的肺都快给你弄碎了!”她还是象以前那样趴在我胸口低低地说。“我可以出自己的诗集了,小玫,你一定要相信,这都是真的。”她微笑着,“我知道,我知道你一定可以的。”“那,今天晚上要好好奖励奖励我了?”我坏笑着贴过去,“今天不行,大姨妈还没有走。”“不会吧?都过去一星期了,怎么搞的?”“大概是近来有点累了,所以时间有点长,没什么,别担心。”
那天晚上,我和小玫沿着护城河边一直走着,河水在夜里闪动着油墨一般的光泽,潮腥的水气扑面而来,有点荤腻的味道。我搂着小玫单薄的身体,觉得一切仿若梦中。我希望这样的路一直没有尽头,我们就这样相互搀扶,走到我们老得走不动了为止。
回家的时候已经很晚了,房东嘟嘟囔囔地给我们开了门,我把新买的西瓜分给他一只,他眉开眼笑地抱回了屋子里。那天大概是太兴奋了,我的梦特别多,中途醒来,发现小玫竟然不在身边。我转过身,看见她坐在窗边的长椅上埋着头低声地啜泣着,我分明地看见一滴泪水象是电视里面慢镜头那样从她的下巴滴落到她裸露的双腿上。“怎么了?”“哦,没有,没什么,只是为你高兴。”她勉强对我笑了一下。我走过去,轻轻地抱住她吻了吻她耳边的发角,我感觉她似乎有一点点不情愿。我一点点地吻下去,吻到脖颈的时候,我发现月光下那里竟然有一片紫红的吻痕。
一股寒气自上而下流过我的身体,“为什么?”我问她。她什么都不说,只是哭。“为什么?”我一把扯开她的睡衣,发现她全身都是紫红色的痕迹。“你和别的男人睡了?”我气得浑身发抖,掐住她的手腕,“看着我!说!是不是又去跟别的男人鬼混?”她扭过头,不说话。我甩手给了她一个嘴巴,“臭婊子!老子现在养得起你了你竟然还出去野跑!滚!给我滚——!别让我再看见你!”
她恨恨地看了我一眼,拉开房门就跑了出去。
我大声地哭起来,忽然想要砸烂一切。我做着自己不喜欢的工作,辛辛苦苦地攒钱,四处奔波出书,都是想要为我们创造一个好一点的未来,可是她竟然还跟别的男人上床!以前说过的那些话,统统都是放狗屁么!
哭过一阵,我又微微担心起来,她走的时候只穿了一件白色的睡裙,似乎连鞋子都没有穿,这么晚了,她一个女孩子在外面,……
我忿忿地趿上拖鞋,跑了出去,窄窄的胡同里面灯光昏暗,我只听见自己的喘息声,我快步地跑着,“小玫——”,没有人回应。
我跑到街上,看见她站在高高的立交桥的护栏上,微风吹起她的白色的裙踞,“小玫——”,她没有回答,飞身而下,“小玫——”我想用尽毕生的力气冲过去,她象是一朵微弱的花,慢慢地在我的泪水和汗水中,渐渐模糊,湮没在黑色的夜空。
……
我抱起她,感觉是在托起一具鸟的残骸,她太轻了,我从来没有发现她是这么轻,轻的好象只是一个灵魂。
数日后,我的诗集得以出版,封面是一朵洁白的栀子花,搭在一个黑色的盒子上。
献给我亲爱的小玫——
我愿意将你的灵魂封于此,以待我为你守侯一生。
我出名了,我成了一个无比庸俗的家伙,每天流连于不同的酒场和女人中间,和她们做爱的时候我会喊着小玫的名字,但是她已经离我远去,没有人象她那样让我爱的那么深,也没有人象她那样伤我那么深。
一天,在一次酒会上,那家报社的主编凑到我的耳边对我说:知道吗?要不是那个小娘们来求我,你可没今天。
“你看,好象泪水。”她微笑着。